身體緊繃都是筋膜沾黏嗎?談徒手工作者的信念與身體觀
身體覺得緊,不一定就代表筋膜沾黏。
我們感受到的緊繃、僵硬與不舒服,可能同時受到組織狀態、活動方式、工作負荷、運動量、睡眠、壓力,以及我們如何理解自己身體等多種因素影響。
筋膜可以是其中的一部分,但我越來越不認為,任何一種單一理論,適合拿來解釋所有人的身體。
這也是我做了多年徒手工作之後,對自己的專業產生的一個重要轉變。
相信你內在的神性
身體工作者,你的信念,會跟著你的手進入你的客人之中。
我們如何理解眼前的人,會影響我們問什麼問題、觸碰哪裡、如何解釋身體,也影響著我們如何引導眼前的人。
而這些語言、觸碰與選擇,久而久之,也可能慢慢進入個案對自己身體的理解之中。
有一陣子,我的徒手接觸到我的客人,怎麼做怎麼好。
我的顧客覺得真的像魔法一般神奇。
當時的我心中所想的是:
我用了我所知道最好的方式,帶給顧客當下的健康。
我如此堅信。
而信念有時確實具有力量。
當一個工作者相信自己的方向,手會更穩定,溝通會更清楚,個案也更容易理解我們正在做什麼。
只是,信念如果逐漸變成唯一的解釋,也可能開始限制我們看見其他可能。
世界比任何一套理論都更大
世界的真實,其實是複雜而且混亂的。
隨著我遇到越來越多不同種類的個案,我面對的挑戰也變得越來越大。
有些人透過徒手整理之後,當下活動變得輕鬆許多。
有些人則改善有限。
也有一些人的問題,明顯不是只靠雙手就足以處理。
睡眠、運動、生活負荷、工作環境、長期疼痛經驗、壓力,以及其他健康因素,都可能同時參與一個人現在的身體狀態。
到了某個階段,我逐漸知道:
如果希望真正對一個人的健康有幫助,就不能要求所有問題最後都回到徒手。
把其他方式、觀點與專業資源帶進自己的世界,是必要的。
當一套有用的解釋,慢慢變成唯一解釋
只是,我建立起來的顧客群,非常喜歡過去的我。
於是,新舊之間開始產生一種難以兼容的扭曲。
雖然我從來沒有說過,身體所有的緊繃都是因為筋膜沾黏,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經驗與溝通裡,有些人仍然慢慢形成了:
「身體緊繃,就是因為沾黏。」
這樣的信念。
這不是哪一個人的錯。
人本來就會試著替自己的身體找到一個可以理解的故事。
當一個解釋曾經幫助過我們,我們自然也容易繼續使用它。
但問題在於,當一個原本有用的解釋,逐漸變成唯一的解釋,我們能看見的世界也可能跟著縮小。
今天肩膀緊,是不是沾黏?
明天腰不舒服,是不是沾黏?
運動後覺得卡,是不是還有哪裡沒有處理乾淨?
久而久之,一個原本用來理解身體的工具,反而可能開始變成另一種限制。
而當這樣的信念變得太過確定,它也可能成為阻礙一個人繼續理解自己、繼續往前的一部分。
我的手沒有變,但是我的世界變大了
這幾年,我的手其實沒有變。
我依然會觸摸。
依然會觀察動作。
依然會處理我認為當下值得整理的組織與區域。
但是我的世界變大了。
我開始更清楚地知道,一個人的身體狀態,很少只由單一因素決定。
我也開始更願意承認:
有些事情我知道。
有些事情我只能提出合理的假設。
還有很多事情,我不知道。
這不代表徒手失去了價值。
反而是當我不再要求徒手解釋所有問題之後,我更能清楚看見它真正適合扮演的角色。
它可以是一種協助人重新感受身體的方式。
可以讓某些人在當下比較好動、比較舒服。
可以成為恢復、運動與生活調整過程中的一部分。
但它不需要成為全部。
專業成長,有時也意味著打破自己建立的信念
我的顧客,對我的理解有時還停留在過去。
而當雙方對身體、健康與徒手調理的理解逐漸出現差距,一些舊客人可能會開始無所適從。
甚至會覺得:
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。
你是不是不再相信自己原本做的事情了?
你是不是正在把我推遠?
但我後來慢慢理解,專業成長有一個並不舒服的部分:
我們有時必須親手拆掉一些自己過去也曾參與建立的信念。
不是因為以前的一切都是錯的。
而是因為新的經驗與知識,讓我們知道原本的世界還不夠完整。
一個理論曾經有用,不代表它必須永遠成為唯一答案。
一種治療曾經帶來很好的改變,也不代表每一次問題都應該用同樣的方式理解。
身體緊繃,需要的未必只是更多放鬆
因此,今天如果有人問我:
「我的身體很緊,是不是筋膜沾黏?」
我的答案會是:
可能有相關,但不能只靠這一個解釋判斷。
如果徒手整理之後,你當下比較好活動、比較舒服,那這個變化本身就具有價值。
但如果身體總是反覆出現同樣的狀況,我更在意的會是:
你的日常活動是什麼?
工作方式有沒有長期累積負荷?
最近的運動量如何?
睡眠好不好?
身體有沒有其他需要進一步評估的訊號?
以及除了徒手之外,是否還有其他資源值得一起使用?
筋膜放鬆可以是健康的一部分。
徒手調理也可以是健康的一部分。
但一個人的健康,通常比任何一種手法都更大。
身體工作者真正能提供的,也許不是所有答案
作為一個專業的引導者與身體工作者,我不後悔自己的改變。
因為我知道,我的顧客真正想要的,不只是一次又一次被我處理。
真正想要的,往往是更自由地使用自己的身體、更理解自己,並且在需要時知道還有哪些資源可以幫助自己。
我的手還在。
徒手依然是我非常熟悉的工具。
只是現在的我,不再希望用一雙手解釋整個世界。
你的疑問,我不知道所有答案。
但我知道如何陪你繼續找。
